13世紀，⻢可波羅從威尼斯來到當時的中國——契丹，他的東方之旅引起了⻄方對中國和中⻄差異的強烈好奇。這種好奇在此後的8個世紀里不曾消逝，到訪 中國的⻄方「過客」留下的記錄卷帙浩繁——不論書籍抑或影集。「來者留痕」的習慣養成從16世紀耶穌會開始，在隨後兩百年中旅居澳⻔、廣東的生意人中保留、延續下來；接踵而至的外來訪客從未間斷，他們有著不減的好奇；18世紀開始到1911年最後的王朝清朝，這期間來到中國的⻄方外交官、士兵、商人慢慢向中國內陸拓展他們的足跡：燕京北平是學者、外交官的聚居之處，20世紀 20-30年代，滬上十里洋場是商客、記者的首選；地理學家、科學家、人類學家、⺠族志學者等等各類學者走遍中國的每個⻆落——從新疆到海南、⻄藏、 滿洲里，無不留下他們的足跡。這些在中國土地上走南闖北的⻄方人來自不同的歐洲國家，留下的作品有的因為文化差異令人啞然失笑的，有的淺顯通俗的，也有洞⻅深刻的，總之，一切都源自對中國的好奇。

 

文字記錄出現後不久便有了圖像記錄，拍攝圖像的人興致勃勃，熱情絲毫不亞於著書立說，歷史圖像往往像孤本書籍，能保存至今十分珍貴。美籍攝影師董林以傳統中國人的視⻆審視⻄方，他對美國的好奇如同⻄方對中國好奇，卻不盲從、帶著獨立思考，因此有著特殊的意義。

 

董林深入美國社會、看到美國社會中並不光鮮亮麗的地方；來到中國的「外國人」卻鮮有能徹底融入中國社會的，這些人越是格格不入，就越是想瞭解這片異己之地。他們走遍了這裡的城市與鄉村，將鏡頭定格在學者、官員、鄉紳、士兵、農⺠、工人以及大量的普通百姓身上。這樣的形象滿足了外來觀者對中國的遐想，卻未必是事實。儘管如此，還是有一批攝影師更加深入中國社會，記錄下了大量「刺眼」的場景——城市裡骯髒的街道、貧困的鄉村、臨刑的犯人、交際花、街頭藝人、乞丐、戰爭與自然災害年景中的飢⺠。

 

⻄方侵略者用鴉片戰爭轟開中國大⻔之時，正是⻄方攝影技術逐漸成熟的年代。儘管如此，當時的攝影師不得不使用笨重的照相機、易碎的玻璃底片盒、敏感的化學藥水，還要用純淨水衝片，跟隨歐洲軍隊走過中國的鄉村，記錄下舊時的北京，儘管那是士兵蹂躪下的頤和園。其中兩位攝影藝術先驅Felix Beato和M. Rossier 在1858-60年期間隨英法聯軍來到中國，他們的圖像作品保存下來，今天人們依然能看到。

 

繼Beato和Rossier之後，同時代又一批優秀的英國攝影師定居當時的英屬殖⺠地香港，記錄中國發生的故事，其中最著名的兩位攝影師當屬M. Miller和John Thomason。Beato關注著北京，Miller拍攝南方城市廣東，Thomason是最早深入中國腹地、用膠片記錄中國的⻄方攝影師。Thomson的攝影作品集《中國和中國人》(China and its People)共分四冊，很受歡迎，畫冊中作品的豐富程度在當時的圖書中無出其右。同期的另一位攝影師W. Saunders旅居上海，用鏡頭⻅證了這座貿易之都的變遷與繁榮，一直到上世紀末。

 

⻄方人眼中的中國是撲朔迷離的，⻄方攝影師很早便開始用圖片捕捉、展示中國，這些早期攝影師只是⻄方觀察中國的開始。⺠國時期，探索者和博物學家，如Joseph Rock在20世紀20年代便開始在諸如《國家地理》和《生活》這樣的雜誌上發表講述關於中國疆域的圖片和文章。隨著20世紀30-40年代相機更加輕巧便攜，攝影師的數量也越來越多，其中包括Robert Capa，他於20世紀30年代末日本侵華戰爭爆發時來到中國；20世紀40年代末，亨利·布列松來到中國時，正逢毛澤東領導的共產黨擊退蔣介石的國⺠黨政府、蔣介石退居台灣。20世紀50年代，新中國成立後，布列松再次訪問中國，他當年拍攝的照片今天依然能看到。60年代，在布列松和Capa之後，又有大量攝影師來到中國， 其中值得一提的是法國攝影師Rene Burri和Marc Riboud，他們在五十年代來到中國後留下了珍貴圖片資料。

 

1972年，尼克松訪華打開美中兩國的大⻔，隨之而來的大批美國攝影師，包括 Inge Morath, Eve Arnold, Thomas Hopker, Galen Rowell, Elliot Porter, Jeffery Aaronson 以及 David和Peter Turnley，繼續以⻄方的視⻆觀察中國。這些攝影師要面對的，不僅有中國對來自外部審視的抗拒，還有共產黨對外來人士的懷疑、這種懷疑對來自資本主義、帝國主義世界的代表尤為強烈。

 

這些⻄方作者和攝影師相繼來到中國，並不是他們對徹底解開「中國之謎」有多執著，而是中國確實與眾不同，吸引著⻄方作者和攝影師踏上這片土地，捕捉這裡的⻛土人情，與家鄉父老分享。19世紀，中國作為中央王國，⻔戶未開， ⻄方缺少對中國的瞭解不難理解；但到了20世紀，中國出現一批精英知識分子，他們的眼界更加豐富、也接受了更良好的教育，比如林語堂、胡適、費孝通、蕭乾，他們在⻄方接受教育，偶爾寫寫⻅聞雜記，卻全然沒有⻄方窺探中 國時那股強烈的慾望。儘管中國人也對⻄方社會中的方方面面十分好奇，特別是各路改良派人士，他們贊許⻄方社會的活力、科學、嚴謹與⺠主精神，而事實卻是，近一個世紀以來，沒有一位中國攝影師通過他們的鏡頭記錄中國人眼中的美國社會。

 

董林的攝影集具有開創意義，不僅因為作品充滿藝術張力，而且董林是他這一代來到美國的中國人中，像⻄方攝影師觀察中國那樣，用嚴肅、有創意的作品反映美國社會的第一人。因此，董林確實是先行者，努力為中國讀者展現美國社會中生動、複雜、有趣的一面。

 

董林的作品絕不是常⻅的美國⻛景照片，而是對城市生活深層內在的探索，這才是可貴之處。移居美國後，董林走遍大街小巷，走近流浪漢、乞丐、癮君子、居無定所的人、異裝癖、⻛塵女子等等靠救濟維生的群體，以及社會底層中的貧困無名的群體, 看到城市污穢的一面，瞭解了全面、真實的美國。

 

董林來自「社會主義」國家，即使有意識形態或固有的偏⻅也可以理解，畢竟，這些景象毫不光鮮亮麗，是資本主義社會中醜陋的一面。董林客觀地呈現他所 ⻅的一切，並非冷漠，而是不帶任何成⻅地記錄，讓圖像說話。董林就像早期來到中國的⻄方人一樣，用充滿好奇、熱情的視⻆審視著與⻄方社會完全不同的另一種社會系統，不急於發表觀點，只是記錄下所⻅。

 

作品中⻅不到「名利雙收」的符號——高樓大廈、豪⻋、奢華餐廳，而是資本主義社會的陰暗面和缺點，但這也從另一面說明美國的優點——任何人、即使是並無背景的外國移⺠，也可以捕捉美國社會最失敗之處而不必擔心遭到打擊報復。

 

董林的作品沒有非黑即白的觀點，看不到所謂的東方與⻄方、社會主義與共產主義、貧富好壞，而是時刻在呈現人性和生活本身，不論社會地位如何；更值得一題的是，即使在看似不公、醜陋的地方，人性始終在閃光，因為，世界本身不是非黑即白的，而是黑白混合物。

 

奧維爾·希爾

加州伯克利大學新聞學院院⻓

1996年

 

翻譯：漆姍姍

2022年3月22日